那天去安定门外的九头鹰和一个许久不见的朋友吃饭。
等菜的工夫,那朋友把九头鹰自办的内部报纸拿起来,无聊地看。
然后递给我。
我低头看出了《北京晚报》的风格。那措辞、那造句,绝对是官方语言。
我调侃,这里有党的领导。
官方语汇一向以枯燥、乏味著称,最易抄袭、模仿。然深入研究,又能从些许词语的变动当中琢磨出政策的微妙变化。这,仿佛就成了之所以枯燥、乏味的一个大理由。对比每一次政府工作报告,除去惯用词句和最后的“努力奋斗”几乎一致外,还是能看出核心政策的变迁。只是这样的变迁以不变的语汇表达出来,未免不够与时俱进了。
毛泽东在一九四二年写下的《反对党八股》既是对官方语汇的雏形——党语汇的批判,而提倡活泼的文风,同时又宣告了官方语汇体系的正式确立。看看报纸、电视、杂志、报告和人们普通的讲话,就能检测到各种八股词句。如:战线、标兵、攻坚战、战斗堡垒、加大力度、专项整治、综合治理、系统工程、填补空白、模范带头作用、干群关系、上一个新台阶、人民日益增长的物质文化需要同落后的社会生产之间的矛盾、加快建设、不杀不足以平民愤、战斗在工作岗位上、争当行业标兵……。这样的官方语汇的一大特点就是,富有战争时代色彩。
至今依旧很黄金的《新闻联播》和各地新闻节目中,尤其是前十分钟的节目当中,还保留着这种语言化石。在各地的日报晚报的头一版上,也保留着这样的标本。
可在其它新闻节目和报纸周末版里,那上面的语言还是很有人味儿,还是很能口语化地说人话的。这到底说明了什么?原来,《新闻联播》和党报头版的语言是故意要那么说的,是为了保存一种死而不僵的语汇体系,就如同保存大熊猫一样的。
由此就能理解,当极左思潮还在风起云涌之时,为何朦胧诗能暗潮涌动,以手抄本的效率写到了报纸的缝隙里、书本的空白地。当样板戏的经典情节还在被不时传唱时,何以王朔能火遍中国,令教授学生、贩夫走卒侧目而观。
王朔的语言本是北京的口语、土话、大院儿语言,通过那些痞子的嘴里说出来,又被弄成了书面的。而人们早就想在纸面上看到另一种语汇,新鲜的语汇,比赵树理的更活泼,比老舍的更当下。一旦读到,如饮甘泉,迅速传播。
继承王朔衣钵的石康和冯小刚继续发挥着痞化语汇体系的经济价值,而其社会价值早就通过心口相传得到最广大的认同。后者在文学上彻底颠覆了官方语汇体系,在思想上也给那种不切实际的空想乌托邦釜底抽薪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