孔子说,“未知生,焉知死。”这句话的意思相当明白:不能确实地通晓生的意义,怎么能确认死的价值呢?孔子的所有思想、教义就是从这句话上起飞的,正是为了生,才有仁义理智信。儒学也因此滥觞,逐渐渗入中国人的血液里、脑细胞里。中国以往的哲学都是生存哲学、生活哲学。中国人是不愿意思考死亡的,因而谈不上信仰。信仰是对死亡的追问。所以,中国人要把佛偷换成帮助芸芸众生具体生活的菩萨,从佛教发展出富于生活气息的禅来,而把死亡的问题悬挂起来。
把“未知生,焉知死”倒置过来,就是:未知死,焉知生。从这个倒置出发,就是另外半个哲学的思想探险了。我们不仅要倒置这句话,还要倒置《论语》、倒置孔子、倒置儒学。惟有这样,才能找到新思想。
孔子的学说只算得上半个哲学,也就是生的哲学。孔子思想的核心是“仁”。仁的前提是生,在生存之中才有仁者爱人。而后就有了我(仁者)与他人的各种关系:孝悌忠义信。对仁的倒置,就是要探求孤独。这里的孤独,不是为了达济天下修身准备,而是我与世界的赤裸裸的对视。
“朝闻道,夕死可也”。把可闻之道与死放在两头,以为求得生之道就可满足而死。这是孔子的典型做法。将之倒置过来便是:夕将死,朝可闻道。
从死亡的地平线上传来的道虽然寒气逼人,却比暖洋洋的朝阳之道更清晰、更接近本质。死亡离人并不远,而且如影随行。每一个矿井里都有死神,它们吞噬矿工如家常便饭。每一条马路都有命案,如同刀俎鱼肉下的案板。但中国人总是避讳死,也就不能真切地认识生。于沸腾的热辣的兴高采烈的生存(生活)当中忘却死的必然和可能,又如何能以静观之心来体味死的境界。在中国鬼话中所包含的那些故事,不过是人间的一个副本。
更为关键的是,要细致描绘的不是死亡的体验,而是死亡对于生存的价值。而在孔子看来,只有生存对于死亡的价值。
更多地倒置孔子,就会发现人生更多的秘密。因这些秘密一直被儒学这片草皮所覆盖,就更显得神秘起来。在儒学的草皮上生长起来的,是规则的树林,有显、有隐。儒学的本来规则是礼教,但儒学也衍生出诸多的潜规则。二者被仁所发源出来的各个儒家理念所纠缠、所装饰、所解析,渐渐莫辨你我了。儒学的困境也就由此而来,君子是小人里的君子,小人是君子中的小人。
我们历来喜欢从大门、二门而入厅堂,就如同学习、掌握、践行儒家的思想。可当将孔子倒置过来之后,尽管他老人家的脸憋得通红,他的双脚却为我们踹开了一扇思考的天窗。顺着这天窗望出去,是另一半的更大的视野。
儒家提出了极富理想主义的天人合一学说。但何谓“天人合一”却语焉不详,是人合于天,还是天合于人,还是天与人合于一?
天合于人是不可能的,人定胜天属于妄想。
若天就是一,那么人合于天即可,人只须测知天命即可。若谁能代表天命,谁就能统治世间万代,因为天的旨意由他来解释,推翻他是不可能的。如此一来,任何人也不能代表天命了。那么,人又是怎样探求到天意的呢?
一种方式是通过人,另一种方式是通过术。
通过人,就是要有一个能体现天命的人。这个人不是天神,而是人中的圣。他可以是道德上的权威,也可以是皇帝。更多的时候,他是圣人和皇帝的一体,即:圣上。
通过术肯定比通过人来得复杂而成本高。开始是巫术,发展下去就可能是技术、科学。但中国人还是选择了更省劲儿的方式,通过人。于是,皇权被赋予了天的内涵,并对术加以节制,因为术影响到了皇权对天命的继承和传达。压抑术的发展,可以使得人们更醉心于通过人来达知天意。最后,就是一个皇权专制制度的赫然了。
还有一种情形,天与人都不是那个一,一在天与人之外,是另外的一个东西。那么这个东西是什么呢?人不单单顺应天意,而是天与人风云际会,相互融合出一个新的自然来。比如人类社会,既是天作之和,也是人意之品。还比如科学,决非是简简单单地是人对天意的揣摩与经验,而是人的思维结构与自然世界的互动构建。
当儒家仅仅把天人合一停留在人合于天的时候,他们就只能皇权如自然之父,并使术归于巫,让技术沦于工艺之流。
不能不说,天人合一是儒家设置的一个最高大牌坊。在这个牌坊上面,皇权代表了圣明,皇帝就该是圣人。
一个人既想有理想主义的腾云驾雾,又有现实主义的济世情怀,那是怎样的一个人格啊。周恩来似就是这样的一个人,但他得了癌。我认为如果周仅仅是一个理想主义者,或仅仅是个现实主义者,他都不会有这个病的。
没有现实力量的理想主义者或许会蜕变成梦想者,只懂得现实没有理想的人或许就是个务实派。中国社会允许并赞扬一个人是务实主义者,是事务主义者,却瞧不上一个只会做梦、胡思乱想的人。因而像李白那样的人也要求得功名。而唐明皇能保护他只作个梦想者,也是难能可贵。
梦想者是艺术家,是理论者,在现实当中则可能是低能儿。这样的人,一般的人、一般的女孩是不尿的。陈景润就是个典型的数学梦想者,于是他就去解哥德巴赫猜想。能沉浸在自己的梦想里,相当幸福。不被现实所打扰,不为五斗米所困惑,又是怎样的幸运。
陶源明的《归去来兮辞》,是梦想者的宣言:归去来兮,田园将芜胡不归!既自以心为形役,奚惆怅而独悲?悟已往之不谏,知来者可追;实迷途其未远,觉今是而昨非。
心为形役――梦想被现实所奴役,都是因为这个肉身的缘故。不考虑肉身却弹剑而歌的,虽为大侠只落得一身泥塑。如坚持梦想,就得安于悠然见南山的清贫。这些梦想者有一个著名的头衔:隐士。隐士的行为是清闲的,内心是孤独的,态度是消极的。对于喧嚣市井,极力回避。
这些都是儒家所不甘的,他们提出了内圣外王的主张。在心内、在思想的核心里,按照理想主义的规划,秉承天人合一的学说。关于“天人合一”,前章已经讲述了一些。不能不说,天人合一是儒家设置的一个最高大牌坊。在这个牌坊上面,皇权代表了圣明,皇帝就该是圣人。天人合一这个大牌坊既可以用来册封圣人,也可以把凡人捧上神坛,比如:毛泽东、李世民。
与内圣相比,外王就没那么神圣了,虽然一样光彩照人的。只是在这样的王的光环下,大多隐藏着一个政治流氓的裸体。窃钩者诛,窃国者王。可以称王的,很多都想为自己立上一个圣牌坊。而这些王们,也有着与婊子一样或更深的阴谋情怀。
还是秦王的李世民迷恋皇权,多次陷害他的太子哥哥。他为了把太子和齐王弟从家中引出,就污蔑太子淫乱后宫,给李渊戴了顶绿帽子,李渊于是要召太子等当堂对质。当太子和齐王从自己的宫殿出来,李世民就在玄武门前杀死了这两个兄弟。两个月后高祖退位,这才有了贞观之治。而玄武门之变的相关历史记载在被李世民整理后之模糊、隐晦,正好与贞观的张扬相映衬。
至于毛泽东,其政治流氓的本性在文革当中及与刘少奇、周恩来的政治合作关系上也表露无疑。他虽然在历史上相当伟大,但这伟大当中也有很多是牌坊的效应。一个牌坊是把毛泽东思想写入党章。另一个牌坊是毛泽东语录。为他树立这两个牌坊的刘少奇与林彪,一个被迫害死,一个在外蒙古折戟沉沙。这仿佛喻示了政治婊子(流氓)与牌坊的关系。
除去儒家的若干圣人外,没有外王就难以获得内圣的名誉、声望。既然已经外王了,内圣就不可能在道德事实上成立,于是只能靠立牌坊这个涂满潜规则油漆的手段了。那些在彪炳千古的人物至今为国学的奶妈们津津乐道,可见牌坊还要一直立下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