看闲书催眠,结果却是难以入睡了――
“我的心骤然一阵疼痛,
一定是妈妈缀扣子的针线穿透了心胸。
这时,我的心变成了一只风筝,
风筝的线绳就在妈妈手中。”
这是诗人郭路生1978年的一首诗作《这是四点零八分的北京》。在人头汹涌的车站,在和亲人离别的时刻,知识青年郭路生脱口而出。这首诗,让那个时代许多人热泪盈眶。
没有这种成规模成建制的生离死别了,没有了这样的历史背景,我们渺小的个人,好象也同时失去了一种为人民代言的、贵族式的、在冰冷的早晨搀杂着柔情的疼痛可能。
这首诗,让我猝不及防受到刺激。
首先,我意识到,“一阵疼痛”这样的感觉好象很长时间没有出现了,倒是一阵焦虑、一阵恼火、一阵麻木等等有时光顾。该不是连疼痛的能力都没有了吧?这个推理使我受到惊吓。想从前,岂止是一阵疼痛,心如刀绞的时候也是不少。在部队大院看露天电影《泪痕》,谢芳扮演的女主人公在丈夫含冤去世后装疯卖傻,等到终于粉碎了四人帮,县委书记一声“同志”让她找回了尊严,记得当时的镜头是谢芳望着墙上斯人的照片泪雨滂沱,主题曲《心中的玫瑰》随之响起。那年我上初中,大概身上有点文学青年的潜质,虽然一忍再忍,但还是被身边一个傻大姐不幸扭头看见了,嬉笑着说:呦崴,还哭了?基本上,但凡看个什么有点真情痴缠的电影小说之类,总是难逃感动一劫,有时候,是那种很锐利的疼,疼到会下意识地用手去按住心脏。
后来情形有所变化,一方面是刻意赚人眼泪的作品多了,另一方面是看人生戏剧化的眼光越来越歹毒,这两俗加一块儿,我不太容易掉进坑里,可新的问题是,当个甩手观察家的滋味有点像令人绝望的蒸馏水,于是就巴望着遇见让自己感动的东西。那天,乱翻频道的当口,忽然预感今天大概是兔子撞树了,你看,《谁都会说我爱你》、《因为爱你》、《保卫爱情》、《真的爱你》,同时在播映。这么多爱,简直是爱如潮水它将你我包围,这么多爱,我就不信没有能挠到痒痒的。每个电视剧,都跟阿甘似地盯着看,怎么说呢,爱情故事里该有的好像也都有了,但终究是意兴阑珊地睡觉了事。以我们浮躁麻木的内心,难以透彻摹写人情况味我想是一方面,另一方面,实在是编剧大人能力有限的缘故。就看那些名字,也不太像好的,再看《月色撩人》、《窈窕淑女》、《飘》,甚至还有涉嫌隔辈情色的《一树梨花压海棠》,但凡艺术上有点品的,在遣词造句取名字这件事上,也无不是一再踌躇。很显然地,当你感到自己被糊弄的时候,是绝对不会被感动的。
还好,还有余华这样的作家,让你在被金钱目迷五色的麻木夜晚,还记得捧读他的小说,然后为许三观朝圣般的卖血之路而心如刀绞,疼痛难当,只是这样的作品在当代实在寥寥可数。
第二个刺激,我忽然明白,革命浪漫主义能够使普通人的灵魂得到拯救,能够使它们在拥有神圣的使命感的同时,远离孤独。人总是害怕孤独的,可怎样才能不孤独呢?上一辈的人,自觉地或者不自觉地投身到一次又一次风起云涌的运动中去,他们去五七干校、他们上山下乡、他们在半夜里敲锣打鼓庆祝毛选推出新的一卷,他们写伤痕文学,他们悲愤地质问:人生的路啊,为什么越走越窄?他们,还用最后的激情,写朦胧诗。上辈的苦,我感同身受,但还是要说,我嫉妒他们――因为无论他们干什么,好象都是理直气壮铁肩担道义的。也许还是张爱玲说的对,中国人缺乏自己的宗教。革命浪漫主义甚至个人英雄主义的时代过去之后,大家都有点六神无主,为了防止难堪的孤独,必须要努力发明各式各样的圈子,《新周刊》还专门做了一期关于名利场的内容,最典型的是上海的外滩三号、北京的长城公社,更多的,是俨然成为某些人生活一部分的聚会和沙龙。北京有社交名媛就说了,非典那会儿,没有聚会邀请,好多漂亮的衣服没处展示,我真闷死了。是啊是啊,集体真的很重要,至少能让仓皇有了作秀的舞台,并在作秀中,得到心灵短暂的安宁。
对社会公众生活的普遍匮乏,让我们只能活在自己的天地里越活目光越短小。
一直爱听五、六十年代的歌曲,《听妈妈讲那过去的事情》、《我们的田野》,真美啊,美好中仿佛还带着一点点感伤。罗天蝉的《打起手鼓唱起歌》真是热烈啊,热烈而不失优雅。刘秉义的《我为祖国献石油》真是豪迈啊,豪迈得我恨不得也立即拔腿去天南地北找他们去。
我还爱看,新四军伤病员互相搀扶着和暴风雨搏斗,要学那,泰山顶上一青松,挺然屹立傲苍穹,八千里风暴吹不倒,九千个雷霆也难轰……还爱看,杨子荣穿林海过雪原气冲霄汉。
我是他们的追星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