九

我越来越“庸俗”了，听完古典音乐和京剧，听民族音乐，听罢民族音乐听通俗，直听到沙宝亮、刀郎。很长一段时间以来，古典音乐被我束之高阁，除了德沃夏克的《新世界》偶尔一听，因为那种清新和流畅，不给人任何压力。
民族音乐（不包括蒙古长调）大门的打开，是因为彭丽媛。彭丽媛的新唱《源远流长》让我着迷了一段时间，她把民族音乐的唱腔和西洋音乐的唱法结合起来，声音不像以前那样豪放，变得更悠远，更优美。配器也很漂亮。我喜欢。而喜欢以前的她的朋友不喜欢现在的她，也情有可原。
为了和“新唱”做对比，我开始去搜寻“原唱”。这一下一发不可收拾，我发现我也很喜欢那些原唱，而且感觉新唱还不够革命，有些“东西”结合太表面化，改变了民歌的神韵，例如《燕子》。《燕子》太像一首西洋歌曲，让哈萨克族兄弟听了一定不知道这就是他们“美丽的燕子啊”。
再往后，我发现自己喜欢高亢和悠远的歌声，便顺着寻到了沙宝亮和刀郎。沙宝亮的《暗香》清爽透亮，刀郎的《敖包相会》在高处依然挥洒自如。
这个搜寻过程，让我感觉到一次又一次新的快乐。有一段时间我觉得已经把所到之音像店里的，所喜欢的古典音乐CD都已收归囊下。没有新的CD可听让我心里空空落落的，仿佛没有了新鲜的刺激，没有了新的企盼。喜新厌旧也许是人难以抗拒之本性吧。
随后我把注意力转移到京剧、民歌上，我看到又有很多CD等着我去挑选，欣喜不已。有一段时间，我每周去一个音像广场，搜一堆CD回来。
我想，其实很多美丽都在那里，亘古长存，只是，如果你不在意它，它便对你毫无意义。可是，只要你把视角偏一度，就会有无尽的新的快乐和美丽在等着你。那么，为什么不把我们的心灵开得更大一点儿呢。
一个朋友说，她觉得生命就是如此了，她可以接受死亡，因为这世间没有太多让她留恋的东西，所有的美丽都发生在过去，而且已经消失了。
我听得怵然一惊。我劝她，把心灵的口子开得更大吧，这世间美丽的东西太多了，不怕你什么都喜欢，就怕你什么都不喜欢，生命便没了乐趣。

十

我从来没有听过这么美的和声。
临桌的大汉前来致意，说他要给他的兄弟献唱一首，希望不要打搅了我们的雅兴。我们当然也无不可。我们惊讶地发现，他简直是一个专业歌手，唱的一首蒙古族《牧歌》，音域十分宽广，音色十分优美。这是一首我熟悉的歌，我发现他比我平时听的德德玛的演唱，多了很多“沟壑”，一个长音被他“捏”出很多变化来，非常有韵味。也许这才是原汁原味吧，而我们平时听到的，都已经通俗化了。
这是一个五十多岁的大汉，站在桌前，唱得很陶醉。比他更陶醉的，是他旁边坐着的一个同样五十多岁的，头顶已经微秃的人。他闭着眼睛，随着音乐，用脑袋打节拍。歌声一停，他立即大声叫好，说，哥哥，你一点儿都没有丢啊，还和当年一样！然后，他站起来向我们深深鞠一躬，为打扰我们的清意致歉，并介绍说，哥哥当年是部队名噪一时的歌手，他是哥哥的琴师。
他们自顾自又开始喝酒，陶醉在回忆中，看来是久别重逢。
我们被大汉的歌声所感染，邀请他再唱一首。结果这一次，他好像失了水准，音走了调。“弟弟”不满地说，那个“啊哈啊”，你怎么能这么处理呢，你完成任务啊，你过去从来不这么处理呀。他自顾自摇头，喝酒，念叨着。
“哥哥”为了补偿他，提出再唱一首《雕花的马鞍》献给他。
“哥哥”站起来，深情地唱，“在我很小很小的时候。。。”歌声一起，“弟弟”便激动起来。他簌地站起来，用一种非常带有磁性和声和“哥哥”相配，并且情不自禁地笔划着各种骑马的姿势。那和声只是用简单的“啊”唱出来，但是非常奇特，直入人心深处。两个人的声音配合在一起，强大，震撼，无以伦比。他们深情对唱着，激动得难以自持。
我在一旁也听得热泪盈眶。我本来不喜欢《雕花的马鞍》，因为我从来没有听过有谁把这首歌唱得像他们那样深情，那样动人。一时间，我的脑子里热热的，嗓子也仿佛堵住了，想起岁月，沧桑，激情，兄弟情谊。。。
临走，我向他们双手合十表示谢意。我告诉他们，刚才的场面让我很感动，让我很难忘。
我不知道他们姓甚名谁，也不知道以后还会不会再遇到他们。人生就是这样，不期然地遇到什么，又无法长远地留住。
一个朋友说，她每到一个城市旅游，临走的时候都像诀别。我也在诀别，和一个一个不期然遇到的美丽诀别。我不知道我还会不会遇到，但是这一刻我已印在心里。